116拼贴(2/2)

“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东西。”他温暖的手掌温柔摩挲她冰凉的手背“真的叶子就会有虫眼,也会被风吹破。它裂开了,也没关系,还是那片漂亮的叶子。”

徐医生心里无声地叹口气,说到底还只是个18岁的孩子,让他来承受这一切,未免太残忍了,他拍了拍陈珂的肩膀“我不是要求你去逼迫她,也不是让你直接摊开来说‘我知道你妈妈做过什么’。那样太粗暴了,对她对你都是一种伤害。我也不是一定要你揭开自己的伤疤,如果你觉得你还没办法面对这件事,好好想一想,好吗?”

“清清。”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,他把她扔在桌子上的镊子捡起来,重新塞回她手里,没有说什么“没关系”“不要紧”之类的安慰话,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两人一起,用镊子尖慢慢把碎裂的部分贴回去,翘起来的部分慢慢按压平整,叶片服帖地粘住了,只留下中间一道浅浅的痕迹,她抬起头,对上陈珂那双安静的、清清淡淡的眼眸。

他收回手,金色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恰好落在那道裂缝上,裂缝的边缘在光线下投下一道极细极淡的影子,像是叶脉本身的分叉,又像是在秋天里自然开裂的痕迹,它不像伤疤了,就算是伤疤也没关系,因为一片真实的、有生命的叶子本来就该有缺损。

他坐在她身后,搂住她,举起那张画,他们共同完成的那幅拼贴画,阳光灿烂的森林里,绿草如茵,浆果红艳,树冠金黄,小动物们聚在一起做游戏。

“她跟我聊了很多,关于她的家庭,关于她父亲,她过去的所作所为,但是一旦靠近让她敏感的事情,她就会出现明显的回避行为,转移话题,或者突然沉默,或者说自己累了想休息。这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后回避反应,她不敢面对。她害怕一旦把这件事情摊开来说,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。这个恐惧已经压在她心里太久了,如果不解决,以后恐怕还会出问题,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帮她。”

晚饭后,裴清的心理医生来了,他和裴清在病房里谈了近一个小时,陈珂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眼神却往门口瞟,终于门开了,徐医生走出来,陈珂立刻起身走过去,两人没有去走廊另一头的小休息室,他不想离裴清太远,他们就在窗户边,靠着低声交谈,徐医生开门见山:“裴清今天的状况比起最开始好很多了,睡眠质量有改善,基本没有自残倾向了,情绪波动也没有那么剧烈了,也愿意和我交流了,这是一个很好的转变”

“喂”五分钟后裴清都有点沉不住气了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“你还不下楼啊?再晚几分钟,你就只能走路回家了?”

被钉死在了树枝上,姿态有些僵硬。她皱了皱眉,用镊子尖轻轻挑起叶片的一角,想要揭起来重新贴。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,那片银杏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,横亘在叶片的中央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裴清盯着那片裂开的银杏叶,那道裂缝在她眼里不断扩大,像是玻璃上的裂纹一样蔓延,直到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,她猛地扔了镊子,当啷一声脆响,她下意识地想撕掉整张卡,想撕掉那些不完美的痕迹。

陈珂还是低着头沉默,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柔和漂亮,比起徐医生最开始认识他时,他清减了些,肩膀瘦削却不塌,像风雨中的翠竹,被暴雨压弯了些,依然能抖落水珠,重新撑直。

“没什么”陈珂帮她按着贴画,让她裁掉冷裱膜多余的部分“只是说,你最近状态好了很多,做的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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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开口?”徐医生看着他“人面对巨大的内疚感时,会选择用自我惩罚的方式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。她的勇气已经耗尽了,陈珂,我希望你能做那个迈出第一步的人。”

裴清也侧过头,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“把这张画帮我裱起来摆在床头好不好?我想一睡醒就能看到它。”

裴清用力吸了吸鼻子,“那如果那如果我不只有一道裂痕呢,如果,我本来就是一堆碎片呢?”

“你看。”

陈珂轻轻应了一声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裴清挑挑眉,不太相信,但是没多问,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起裱膜,一直到陈珂的手机响了起来,那是七点四十的闹钟,他没有和平常一样,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,穿外套,而是按了静音,继续帮她按着贴画。

陈珂点了点头,等着他的“但是”。

徐医生离开后,陈珂重新进了病房,裴清托陪护的阿姨买了一张冷裱膜,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白天做的那副拼贴画贴膜,陈珂在她旁边坐下,轻轻搂住她的肩膀,低头看她专心致志用一张卡片刮膜,她往外面看了一眼“徐医生走了?”

陈珂已经抬起头,乌黑的眼眸清润,神色坚定“徐医生,我考虑好了,我晚上会和清清好好谈一谈的。”

“但是,”徐医生果然话锋一转,“她心里的那个结还是没有解开。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
他还是不紧不慢的,举起来裱好的贴画,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会镭射五彩斑斓的图案,才开口“今晚不走了,我在这陪你,好不好?”

陈珂靠在窗户边,低垂着头,看着医院楼下,灰色的广场人来人往,自从他看了那本档案后,他们就再也没有好好地聊过这个话题,陈珂不知道,裴清现在的状态是不是足以支撑她聊这些,而他,也需要很久很久去消化那个残酷的、冰冷的、肮脏的秘密,所以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,只是用温柔的拥抱和亲吻,一层一层包裹住溃烂的伤口,谁也不敢解开那层柔软的纱,去看一看,里面到底已经溃烂到何种地步,更没有勇气一口气把那些腐肉都剜下去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“我知道。我也一直在等她主动跟我说。”

陈珂“嗯”了一声。

裴清耐心地刮着一个贴画表面的小气泡,一直到把它刮出来,才假装不经意地问“医生和你说什么了?”

“那就一块一块拼。”他侧过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“,就像我们一起拼这张画一样,我有一辈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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