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(1/1)

翌日。

天还未亮,沉隽与郑愔便前后起了身,照常洗漱,走到厨房,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。

在锅里温着的小米粥,并两个煮好的鸡蛋,一碟卤肉片,还有一碟腌菘菜。

早饭这个规格,算是可以了。

家里除了她们俩,就只有郑愔带过来的小丫鬟,白茯苓与沈庆夫妻俩早早地便出了门,商队那边如今正是忙的时候。

沉隽用完早饭,便回房换了身衣服,准备出门赴约。

防人之心不可无,郑愔有点儿担心,干脆陪着她一块儿,还让小丫鬟去找她兄嫂报备行程。

去外头雇了辆车,二人没多久就到了惠春楼。

简单商量了一番,沉隽先行上了楼,郑愔则坐在楼下大厅等她。

“客官您请。”

伙计替她推开雅间的门,往后退了半步。

沉隽轻声谢过,抬步进去,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。

对方听到动静起身,下一瞬,二人视线相对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怔忪。

还是沉隽先回过神来,弯了弯眼睛,笑道:“多年未见,徐郎君可还好?”

她心里微微有些惊讶,距离上次见他,也有过去了些年月,当年就知道他长得好,俊眼修眉,温润如玉,怎的几年过去,竟还长得更好看了?

对面,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,徐令则慢慢回神,眸中隐有几分讶然,“沉娘子?”

“是我。”

沉隽站在原地,看向他对面的椅子,尚未开口,徐令则便出言请她落座。

面对面坐下,二人对视片刻,竟半晌都没开口。

沉隽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徐令则还没从方才的怔忪中完全回过神来。

在他的记忆中,她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小姑娘,常穿着青色的衣裙,长相有些记不清了,只记得巴掌大的小脸上,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,说起自己的名字出处时,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。

二人书信来往多年,这些年过去,她的岁数渐长,学问越来越好,字越写越有风骨。

他也曾试图从字里行间勾勒出对面之人的模样,却并不具体,她的个子是不是长高了?应当没有当年那么瘦了?那双眼睛是不是还一如往昔?
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还是在见到她的那一瞬怔住。

当年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到了风华正茂的年岁,一袭青衫,身量高挑,长发简单挽了个髻,簪了根青玉钗,耳上未戴耳珰,眉不画而黛,眼角微微上挑,眸中盛了三分笑意……

他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番,直直定在了原地。

落座之后,半晌沉默,二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。

“徐郎君……”

“沉娘子……”

话音刚落,两个人都不由失笑,徐令则微微抬手,“沉娘子请说。”

沉隽也没多客气,直视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道:“多谢你,不管是信中替我解答的难题,还是这些年来寄来的书,都帮了我许多,我此时能坐在这里,多亏有你的帮忙。”

她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,不料徐令则闻言,却摇了摇头。

“沉娘子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忽然顿了顿,“对了,你可有字?”

不知怎的,问出这句话时,他忽然有几分紧张。

沉隽会意,先笑了笑,而后态度自然地开口道:“尚未取字,不过好友都唤我一声阿隽,你若是愿意,也可以这般叫,毕竟我们也当了好几年的笔友,以姓相称,难免显得生疏。”

“……阿隽。”

徐令则慢慢唤了一声,似是在学着习惯似的,片刻后接着道:“阿隽,我字如璋,是先生为我取的。”

见沉隽颔首,示意自己知道了,他才露出些微笑意,继续道:“大周读书人多不胜数,你在年幼之时,能筹谋为自己赎身,读书后,又能从数不胜数的读书人中脱颖而出,如今能来到盛京,靠的是你自己的天分与努力,我在里面的作用并不多,实在不必这般谢我。”

说实话,他当初给她写下第一封信,起因是好奇,他很好奇这个小姑娘的近况,也好奇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,却没想到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,甚至在书院苦读的日子里,收到她的回信,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。

说罢,他又是一笑,温声道:“说起来,我今日约你出来,的确是有事。”

说着就从身后的桌案上拿出一摞书本,上面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,他将这些都推到沉隽面前。

“此次会试的主考官,还有同考官的信息都在这张纸上了,至于下面这些,则是他们所出的文集,眼下距离会试还有半月有余,你应当来得及看完。”

沉隽闻言,顿时一愣,她没想到他居然跟阿筠想到一起去了,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些详尽的资料。

再道谢似是有些客套,但还是要谢的,她想了想,“多谢,我的确很需要这些。”

想到对方的用心,她干脆起身,想要叫伙计过来,请徐令则吃顿饭。

顺便也把阿愔叫上来。

看出她的意思,也了解她的为人,徐令则没有推辞,而是笑了笑,“托阿隽的福,我便等着享口福了。”

郑愔很快上楼来,三个人又是一番见礼。

沉隽装作没看见好友打趣的目光,轻咳一声,唤伙计过来点菜。

惠春楼果然是盛京出名的酒楼,饭菜十分美味,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,因而这顿饭的价格也不算贵。

饭后,沉隽与郑愔要回家,徐令则回官署,三人就此道别。

……

此后的半个月,沉隽便没有再出过门了,专心待在小院中温书,练字,外加研读新得的那几本文集。

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九。

也就是春闱首场开考的日子。

在兄嫂的目送下,沉隽拎着考篮入了场。

会试的搜检环节比乡试更加严格,不过号房的环境却好了不少,不过想想也是,毕竟是天子脚下。

相较于府试碰到的臭号,乡试的夜半落雨,此番会试倒是平平稳稳,没出什么意外。

初九首场,十二日次场,十五日最后一场。

二月十七日傍晚,待考生们筋疲力尽地从贡院走出来,也代表着历时九天的会试暂时落下帷幕。

之后半月,便是略显煎熬地等待放榜。

许是会试耗费了许多精力,沉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,故而在郑愔兴致勃勃地在盛京各处逛的时候,只是独自待在小院,闲来翻看几页书,或是逗逗总在墙头晃悠的野猫,或是帮着兄嫂在灶台搭把手,倒是过了几日悠闲自在的日子。

她不急,别人反倒替她着急。

沈庆最近焦虑得都吃得少了,晚上也是熬到半夜才睡得着,见她这副没事儿人的模样,悄悄跟自家妻子嘀咕:“你看看三姐儿,自小就心宽,这么大的事儿,她半点儿都不担心……”

白茯苓闻言便白了他一眼,“人家这叫每临大事有静气,稳重,天生就是成材的料。”

沈庆恍然,“原来是这样,还是茯苓你懂得多。”

白茯苓:“……”

不过这番对话,还是没能缓解沈庆心里的焦虑,到了放榜那日,他早早地就去了贡院外头等信儿。

沉隽一觉睡醒,本想自己去看榜,但得知阿兄已经去了,她便有些犯懒,决定就在家里等。

另一边,郑愔有些紧张,见她不去,干脆自己也不去了,只让自家丫鬟去看。

不知等了多久,外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喧闹。

沉隽忽地抬起头来,摸着猫的手也是一顿,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外。

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,没过多长时间,一伙儿人就喜气洋洋地迈了进来,打头的那个还问了句:

“敢问这可是沉隽,沉举人府上?”

沉隽几人互相看看,最后还是由白茯苓出面,应了声是,“几位这是?”

虽然开口问了,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,一贯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激动起来,只是强行按捺住了。

那人闻言,顿时笑起来,朝他们拱了拱手,大声道:“恭喜府上!”

“恭喜沉举人,高中今科会试头名会元!”

头名会元!

他话音刚落,院内竟安静了一瞬。

几人都呆在了原地。

半晌后才反应过来。

还是白茯苓反应最快,微怔过后,便是一阵巨大的惊喜——

自家三姐儿又考了个头名!

知道她一贯争气,却没成想到了天子脚下,在二十三省优秀考生汇集的会试中还能拔得头筹,当真是太争气了!

回过神来,她便主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,塞给来报喜的几人。

这几人收到红包,顿时也更高兴了,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气氛愈发热闹。

就在这时,沈庆也回来了,带着满脸的兴奋,一只脚刚迈进门槛,就忍不住喊道:“三姐儿!茯苓!”

后半句还没出口,就瞧见了自家院里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人,登时傻了。

下一秒,他就被周围听着热闹凑过来的邻居们包围了。

“沉郎君,恭喜啊!”

“你家妹子可真是厉害,头名会元啊!”

“可不是,我们可得沾沾你家的喜气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前后左右都是恭喜的声音,倒是叫沉隽这个当事人得了清闲。

她从怔忪中回过神来,见暂且似乎没自个儿的事儿,干脆拉着郑愔躲回了屋子。

也就是在这时候,去看榜的小丫鬟也跑了回来,累得气喘吁吁,但还是一脸激动,“娘子!您中了!正榜六十五名!”

“当真?!”

郑愔“噔”地从椅中起身,满脸的不敢置信,“我中了?”

小丫鬟拼命点头!

郑愔下意识转过身,握紧好友的手,激动得原地蹦了好几下,“阿隽!我也中啦!”

沉隽配合地点点头,面上也带着笑意,“是啊,我听到了,六十五名。”

看着阿愔高兴得不得了,但却悄无声息红了眼眶的模样,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,上前抱了抱她,拍了拍她的后背,既是鼓励,也是安慰。

这几年,她们都很不容易。

是无数支写秃的笔,是不知多少被写完的竹纸,是被翻得卷了边的书,是寒冬腊月被冻出冻疮的手,是酷暑时分从额头流下的汗,是即便受了风寒,还是坚持上课的时光,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,候着朝阳背书的曾经……

如今,这些努力总算看到了回报。

她们已经成了贡士,功名板上钉钉,有资格参加殿试。

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,待她们参加殿试之后,便会正式拥有进士功名。

……

三月十四,殿试前一日。

新科贡士们由礼部官员们带领前往皇城,领取特制的殿试卷以及笔墨纸砚等。

翌日清晨。

沉隽与郑愔一块儿乘车出门,前往太和门,与其他贡士们集合,经过核对身份,搜检之后,由礼部官员引领至保和殿前的丹墀处站定,等待被宣入殿中,正式开考。

作为此次会试的头名,沉隽的位置在最前方,她视线低垂,以免直视上方的官员们。

一直等到太阳初升,前方总算传来内监洪亮的声音:

“宣!新科贡士一百四十五人进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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